苔丝先生

交浅别言深,情深别刻薄

【刺客列传/蹇齐】北窗

天玑入冬来的第一场雪下的猝不及防,簌簌落落雪片倾城,青砖黛瓦瞬间转白。
蹇宾做了一个梦,梦里自己国破被俘,刎颈自尽,血溅三尺竟未觉得疼…惊梦而起,已是掌灯时分,当真是乏了,才在这几案上都睡了这么久。门外的斥候听的王上醒了,赶紧进来禀道,“王上,齐将军回来了…”
蹇宾站起身,眼底焦急欣喜之色显现无遗,初醒的迷蒙和噩梦的余悸一扫而过。
“小齐回来了?他是何时回来的?现在怎样?”
斥候犹豫了会儿,声音有些迟疑,“禀王上,将军回来两个多时辰了…只是…只是…伤势严重…尚未醒来。”
与遖宿一役齐之侃力挽狂澜终是险胜,逼退敌军暂不敢轻易进犯,然则身负重伤,昏迷不醒,天玑兵力亦是大大折损…这些早已写于战报让蹇宾知道,本以为小齐回城心下的石头就可放下,可没成想,小齐伤的这样重,这样险…
“你为何不早叫醒本王!”
蹇宾急急扔下一句就立马出宫而去,脚步很沉,却又很快。
风雪满城身后抛,千思万绪系一人。
将军府侍立的宫人鸦雀无声,朝臣医丞俯首跪了一地,不语不动,似一尊尊泥塑。
蹇宾走近,只有国师敢上前迎,“王上,齐将军他…恐怕…”
“住嘴!”蹇宾广袖一挥,吓得国师趔趄后退。他的小齐将星出世,吉人天相,定当是没事的。
齐之侃静静躺在床榻,青丝散了一枕,合目而眠,难掩风尘。
“小齐,我来了。”
蹇宾坐到床侧,声音很轻,像是怕扰了他,又像是于心有愧。
不能同你风烟杀伐战天下,不能携你北窗高卧看晚花,奈何帝王家难容多情,此心又该何寄?
“王上,齐将军一直未将药喝下,这可如何是好?”
一旁侍者战战兢兢端着汤药,斗胆说了句。
汤药被蹇宾接过来,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一切表情,剑眉朗目间蒙了一层雾。蹇宾舀了一勺药自己喝下,倾身上前自然的含住齐之侃的唇,撬开他紧闭唇舌,硬生生把药渡了过去。侍者见了这一幕赶紧回避,走时还不忘拉了闱帘。
残余药液从齐之侃嘴角溢出,顺着脸颊的轮廓流下,染深了白色中衣,渗进绷带和伤痕。
蹇宾这样喂了他半碗药,药汁腥苦,缠绵的吻落下,唇边也尽是涩意。冰凉身体在怀中十分安静,安静的只能听到微弱心跳,像是只靠着一缕羁绊在拼命坚持不忍离去,幽深王城中,有人在待他归来。如果他没回来,那人会难过吧…
“小齐,现今王城里流言已破,再也没有市井短长道你是非了。”
“天玑这场大雪也是丰年之兆,来年粮食就可填补亏空。”
“小齐,是我负你…可你就真狠心至此…”
蹇宾执迷的吻他,从额角吻到双唇,想要寻求一丝温暖回应,吻到最后却只剩清泪两行,帝王鲛珠泪,难唤相思人。
彼时杏子林间,青竹舍里,曾执手研过丹青,耳鬓呵暖,看云卷云舒月落霜出,亦曾患难与共看淡死生只为护对方周全,多少次相顾忘言,多少次心照不宣,如今竟是这般…竟是这般…
卸下战袍铠甲,退去华服王冠,黑发白衣纠缠,恍如隔世。
外面的雪下的悄无声息,无风也无云。
“王上,您还是尽早歇息吧,若是齐将军醒了,臣等必即刻去禀。”
蹇宾双眉一簇,神色犀利,“退下!本王现在不想见旁人!”
他要守着他,再倦再累也要守着,因为他怕,他怕自己轻轻阖眼的功夫就再也见不着他了。唯有这样同枕同床,不相分离,才得心安。
朝臣次第散去,府内熏香也燃尽了,更漏声起落,红烛泪满台。
从天际泛白到星子闪烁,雪下了,停了,积了,化了。医丞说齐将军脉象有所回稳,却仍未脱险。朝中人议论,若是齐将军再不醒来,怕撑不住的就是王上了。
“小齐。”
耳畔字字,似真似梦,能这么唤他名字的,世间也只有这一人了。
“小齐,一直不愿意同你以君臣相称,总觉得太生分了,其实是心里不想,也不愿跟你只是君臣…”
“小齐,你应一句不行吗?不行吗?”
世情薄,人情恶,若没有牵念,永不醒来何尝不是种恩慈。
可齐之侃有,这个夙夜守着他唤着他的人,就是他最深的执念。
雪停后的又一日晨光熹微,第一缕光打进屋子,照在素净的床榻和床榻上躺卧着的人身上,照在两人苍白疲惫的脸和齐之侃微动的睫羽上,齐之侃朦朦胧胧觉得,这日醒来,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。他看看侧身靠在榻边的蹇宾,想要伸手拂去他散乱发丝,蹇宾觉出响动抬起头,眼中尽是红丝,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,蹇宾觉得这才真真是一场梦,他不敢动,身子僵着,怕一动就再看不到那双眼里的流光和流光里映出的自己。
“王上…”
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,一路艰辛。蹇宾定神,唇角绽出一个清浅的笑。
“真是…你醒了,我却睡着了…”
齐之侃垂眸,歉意道,“这些天…让王上费心了。”
“不过是陪着你。正好把以前没同你讲的话都讲了个遍…”
“哦?王上说了什么?”
蹇宾轻轻附上他的手,淡淡道“有合,有分,有爱,有憎,有昔,有今,倒也是些寻常话。”
送膳的侍者端了碗莲子羹,这么多天王上第一次接过除药以外的东西,侍者还有些讶异,看到是齐将军醒了,心下便了然了。
蹇宾像以前那样舀了一勺,吹凉,自己喝下倾身去喂齐之侃,连贯的举动却惊的齐之侃一退,“王上?!”
蹇宾怔住,片刻兀自笑了,“还当你是未醒那时,都习惯了…”
齐之侃愣愣看着他,下意识的舔唇,想去回忆那种感觉。
“难怪…末将…这么久…才愿醒来。”

三分羞涩,七分渴望。话说的声音很低,不过那人听到就够了。
一个吻不偏不倚的落下,带着莲子羹的香甜,像要吻过万世,吻过千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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